
我们都知道,满清入关,剃发易服,有一句口号:
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。
可却很少有人深思过:
为什么那么多人宁可死、也不剃发?
有人说,孝经说了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不可稍有损伤,但孝经不还说了: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,人死了也就没后了,是没后大、还是没头发大?
还有人说,宁死不留发,是悼明,那完全是扯,大顺建立时,全国百姓欢欣鼓舞,即使满清入关,多尔衮没强制剃发时,也没多少百姓殉大明——大明早失民心了。
事实上,清初人宁死不留发,不在民族、不在伦理,全在那个东西:
礼——儒教的礼。

一、儒教
什么是礼?
我们今天的现代汉语里,有很多有礼的词,比如礼貌、礼仪、礼物等等,没有哪个中国人不认识礼这个字,但是现在又几乎没有人知道,礼是什么。
一说礼,我们就会说,吃人。
礼的真名,叫阶级!就像鲁迅说的:满纸仁义道德,其实写的都是吃人。
我不能说这话不对,但如果我们不先验地用阶级史观看,我们就会看到历史的另一层。

“儒”这个字,源于甲骨文中的 “需”,它的字形是 “人沐浴濡身” 之状。
甲骨学家认为,这是祭神前的沐浴斋戒。
在商周时期,儒是掌管祭祀礼仪的祭司,和祝、宗、卜、史,共同构成先秦的祭司阶层。
孔子生活的时代,是春秋末期,周王室衰微,诸侯纷争,所谓的“礼崩乐坏”。
孔子要复兴的,是“周公旦的礼”,要“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”。
礼的本质是仪式,就像季氏“八佾舞于庭”。
在周公旦制礼之前,礼不是被祭祀的、而是用来祭祀的。

殷商人是用礼祭祀天地祖先,甚至有的礼,还要用到“人牲”,但是周公旦做了巨大的变革,它抽去了祭祀的对象,礼本身成了日常化的、无神化的祭。
作为祭祀仪式的礼,成了祭祀对象,成了一个非神的神。
周公旦用祭祀仪式,置换了祭祀宗教,从而终结了殷商人祭宗教,人们也不再像殷人一样迷信鬼神,“率民以事神,先鬼而后礼”。
这是孔子的原话,请特别注意这句:先鬼而后礼,反过来说,周是“先礼而后鬼”。
我们换句话说:殷商是鬼的宗教共同体,但姬周是礼的仪式共同体。

这在当时是巨大的进步,用西方的话说:上帝已死,只不过,我们杀死上帝,比西方早了2000多年。
然后,【礼的仪式】,成了新的“华夷之辩”,殷商人分蛮夷、华夏,是论宗教,但姬周不是,姬周论礼。
蛮夷用礼即是华夏,华夏失礼即是蛮夷。
于是,礼成了一个野蛮与文明的分界仪式,换句话说,礼是“文明的仪式”。
周公旦用礼弑神,由此开始,华夏文明不再先鬼事神,一个非神的神出现——文明,也就是华夷之辩的“华”。

礼制,并不是简单的阶级压迫,它的内核是“人不是动物”的文明自觉,从周以降,华夏的礼,就不再拜鬼拜神,而是“文明的自觉”。
这很难理解,请允许我说个很粗鄙的例子:
假如你在地铁上,突然尿意袭来,但不管多么尿崩,你都不会在地铁上撒尿,为什么呢?这就是人的自觉,动物才随地大小便,人不会,而这就是“礼”——孔子说的礼。
而殷商人的“先鬼而后礼”,最直观的就是现代印度。印度人信印度教,去圣河恒河洗澡,但却他们在恒河撒尿,印度有印度教神学,但新德里街头却随地大小便。这就是先鬼而后礼。你说印度有没有伟大的宗教?有,有没有伟大的神学?有。
有没有礼?没有。

这就是礼,礼是“文明的仪式”,礼的祭祀对象不是神、也不是人,而是“人的自觉”。
礼有一个非神的神——文明,也即“华夏”。
《尔雅·释草》中讲:木谓之华,草谓之荣。华的本意是树木蓬勃生长的生命状态。
由于我们上古的先民信萨满教,在萨满教里,树是神树,今天三星堆里,还有青铜的通天神树,所以,“华”还有一个诗意的哲学解释:
“人类不停通向天道的生命态”。
再来说夏,“夏”字的甲骨文,是一个在舞动的人,甲骨学家认为,“夏”的本意是向神舞祭的人,后来成了“虚”的“大”,如《尔雅·释诂上》所说:“夏,大也。”
大是实大,也即物理的大,但夏呢是虚大,是我们看不见的、生命力的大。

所以尔雅里,个头很小、但长得遍地都是的窃衣,叫夏蒿(《释草》“夏蒿,窃衣”),个头小、但叫个不停、“趋民耘苗者也”的窃玄,叫做夏鳸(《释虫》:“夏鳸,窃玄”);
而夏天也是因为“春生夏长”,叫夏。后来,中国第一个王朝——夏朝,以“夏”为国号,然后,夏就成了“中央之国”的地理专属词。
在儒家创立后,华夏有了标准解释:
如《尚书正义》注:“冕服华章曰华,大国曰夏。”
再后来,唐代孔颖达《春秋左传正义》:“中国有礼仪之大,故称夏;有服章之美,谓之华”。
人如木,服章是华,是生命态;礼仪是夏,是生命力。

孔子的礼自此完成闭环——礼=文明=华夏=衣冠+礼仪。
我之所以花那么大的篇幅,捋清这条线,就是要特别提示一点:
在满清之前的“礼”,衣冠和礼仪,是儒教的根本,是孔子的“礼”——这个抽象神的具象。
所以,当满清入关,剃发易服时,孔子的“礼”,也迎来了一次毁灭性的恶变。
在西方人看来,剃发易服,只是满清对汉人的服从性测试,但实际上,剃发易服是一次弑神。
这个神,就是周公旦所创立的“礼”。
满清杀死了孔子的礼,又以孔子之名,造了新的“礼”,然后,儒教恶变成了礼教。
但篇幅有限,我们下一期再好好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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